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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日报|学术名家养成之路

读完张舜徽先生的《壮议轩日记》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张先生以学术为志业,终生都在从事研究和教学,是一颗“真正的读书种子”。他一生所记日记甚多,可惜由于历史原因,留存下来的很少。《壮议轩日记》保存了他的四册日记,都是在上个世纪40年代写下的,其中三册是“居湘编”,为湖南讲学时所记;一册是“入陇编”,系在兰州大学任教时所写。这些日记仅记录了他一个时段的工作生活状况,但从中可以看出他成为学术名家的部分根因,给我们教益和启示。

勤学不辍,持之以恒,是张舜徽学术研究取得成就的基础条件。他每天坚持读书、思索、做笔记,他的日记中经常有“夜读至三更后”“自朝达夕”读书的记录。即使生病,也毫不松懈。1946年11月14日,他在兰州大学教书,得了重感冒,但早起后,坚持读《三国文》,不忍释卷。午后“周身发热,鼻窒头晕”,晚上仍然“夜读《三国文》尽数卷”。两天后,依旧处于发热中,“而两手冰寒,蒙被偃卧半时许,仍强起阅书自遣”。这种勤学、苦学的精神,非常难能可贵。能做到这一点,是因为他发自肺腑地热爱学术。他推崇的偶像,都是吃得了苦、耐得住寂寞和贫寒的学术达人。1942年12月17日,他在湖南安化县蓝田镇的国立师范学院任教,这一天的日记中提到两个人。一个是胡林翼,在军务繁忙,且病得连饭都吃不了的情况下,仍坚持读书,精研《论语》,还说:“岂以病而废学哉?”另一个是罗泽南,贫困到了极点,参加完考试后,没钱坐车乘船,步行回到家中已是夜半,进门听见妻子在痛哭,才知道儿子死了。打开米缸,是空的,走到灶边想喝口热水,由于妻子哭瞎了眼睛,灶里有没有火也不知道。在这样惨痛的情况下,罗泽南没有放弃学习,仍然刻苦读书,“久之学益进”。这两人都是湘军将领,也是学有所成的著名学者。张舜徽感叹,他们“不以贫病忧患动其心,艰苦卓绝至于如此”,所秉持的是“真学问、真精神”。他在日记中多次提到这类学者,并由衷表达感佩之情。这些精神偶像,为他提供了学习标杆,注入了学习动力,使他即便处在极艰苦的环境里,也能见贤思齐,读书不辍,将学术事业进行到底。

目标专一,目光专注,是张舜徽学术研究取得成就的关键所在。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而世上的典籍浩如烟海,不可能一一读尽。为了提高读书治学的针对性,张舜徽在“专精”上下了不少功夫。一是重点突出。他认为,治学应该有宗旨、有归宿,凡所应知之理要认真地探究,这属于“博”;无宗旨、无归宿,什么书都看,那就是“杂”。“学不博则陋,学太杂则苦”。所以,必须有意识地选择一个方向攻关,而不是漫无目的杂览。他服膺学术根底在于“熟读群经”的观点,自己读书也以经史为主。他觉得,“书不贵多,惟求于常见书熟读而细绎之,久久自能精博”。这种有宗旨、有重点的阅读,保证了他的读书治学“博而不杂”。二是有长远计划。1942年9月29日,他认识到,清代的学术是宋人开的端。要研究清代儒学,必须要研究宋代儒学。他打算,“自今以往,当取宋清两代之书,纵心力读之”。1946年10月8日,他到兰州后不久,即“从图书馆借来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》,自今日以点阅此书为日课。全书七百四十六卷,每日尽二卷,周年可毕”。他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他的阅读,不是瞎读,而是有选择、有计划地读,很有系统性。

有思想,不盲从,是张舜徽学术研究取得成就的重要因素。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他能比较好地将学与思结合起来。对读过的书,他或赞美、或批评,但都不是简单地肯定或否定,而是一一陈述观点和理由,做到不仅“知其然”,而且“知其所以然”。1942年9月30日,他读完了马叙伦的《读书小记》等,认为马氏的优点是“博览”,缺点是“冗杂”,原因是学问没有建筑在经史的根基上。1946年11月12日,他读完了《三国文》中诸葛亮的书信,觉得“文辞雅饬,而意谊深远,足以动人”,同时联想到有的论者说诸葛亮“文彩不艳”,两相比较,论者的见识就叫人见笑了。日记中这类分析甚多,可见张舜徽的阅读,与一般的“浅”阅读不同,是和思考融合在一起的。

从日记的字里行间,还可看出张舜徽是一个有情怀、有担当的人。他忧国忧民,抗战中,他时刻惦念国家安危,为“民生憔悴”担忧。他孝老敬亲,在父亲忌日,他“怆然伤怀”,“缅想音容”,泪流不止。他爱惜家庭,教子读书,呵护妻儿,为生计奔波。我以为,要成为大学者、大学问家,必须要有一颗赤子之心、一份家国情怀,否则学问就失去了方向、没有了温度。张舜徽的日记显示,他做到了这一点。


来源:南方日报,2019年6月16日

http://epaper.southcn.com/m/ipaper/nfrb/html/2019-06/16/content_21358.htm